小時候每次去土瓜灣探望外婆時,都要在悶熱的車廂裡呆上差不多一小時,對於幾歲的我實在是吃不消。我仍然記得窗外的風景,機場啦,宋王臺啦,九龍城的上空總是忙忙碌碌的。還有印象最深刻的紅蘋果市政大廈,和那幢每次經過也都要死命閉氣的屠房。對,就是現在的牛棚藝術村,可是在我的心裡,那裡始終是屠房,跟藝術扯不上半點關係。就在屠房關閉的時候,外婆也差不多搬走了,那股可怕欲嘔的屠房味道,那座諱莫如深的建築,似乎一直都是我一段鬼魅般的記憶。
七歲那年夏天,我曾經在美景街外婆家住了兩個月。味蕾的記憶裡,有很好吃的巧克力麵包,有很豐足的茶餐廳早餐,配以一幕幕缺角的映象,齋舖、豬肉檔、雜貨店等等。進了大廈,爬上樓梯,總會碰到那位保安伯伯,那個目擊著我們的上一代工作、結婚、生兒育女的老伯,奇怪的是,我仍然清晰地記得他的樣子。
更奇怪的是,外婆家的陳設用品,小至木柄大至書桌,我全部都記得一清兩楚,甚至伸手可及。白色的膠碗,每隻均於碗底印上不同的圖案,小孩子的樂趣便是猜猜今天是甚麼圖案。坐滿一整桌子吃開年飯,看大年初二的煙花直播,然後將近子時才離開。去巴士站的路上,兩旁總會放著一個個用麻布蓋著的盒子,直至後來,我才知道這裡面全是活生生的蛇,反而已經不懂得害怕了。最恐怖的其實是那條後巷,黑壓壓的,濕漉漉的,全是污水。在那裡我見過太多碩大的死老鼠和活老鼠在腳旁出現,那時卻一點也不覺得可怕。
有時也會探訪住在附近的誼祖父母,那款拉閘升降機絕對是經典,機內的門是一道手動的鐵閘,很有趣。當然忘不了那鍋香噴噴的茶葉蛋,蛋白和蛋黃的茶香都這麼濃烈,沒有任何地方能吃到。老一輩的巧手,都失傳了。
海心公園的印象相對模糊,但這個名字,一直都覺得很美很美,老覺得跟土瓜灣格格不入。今天上網查一查,發現是因為那裡的海心島像土瓜而得名。對,其實兩個名字都很美。
在我出生前十數天我們便正式搬離了那區。但從沒有在那裡住過的我,對土瓜灣的感情卻很特殊。或者是因為上一代與這區的聯系,或者是耳濡目染下的親切,土瓜灣對於我,是既熟悉又陌生。上一代從內地來港後便住在土瓜灣,父親一家,母親一家,所有的親朋戚友都是聚居在那些「環」字起頭的街裡。街名聽得多,自己卻只路過數次。就像那架5C巴士,我已經不知聽過多少次,也只是乘搭過一兩回。我不認識它們,卻總是在自己的身上找到它們的痕跡和記憶。那是一種很特殊的關係吧,我想,我的根,遺傳自土瓜灣。
是的,地瓜是我的根。






